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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把廚房的流理台換新時,發現了一只我不知竟然還存在的盤子,藏身於一堆鍋碗瓢盆中。

橢圓長型的瓷盤,有三十多公分,最適合拿來盛一尾紅燒魚,或是擺放醃牛肉香腸火腿之類的冷盤。盤子的兩頭畫著杏黃色的花朵與綠葉,我端詳了半天,發現從幼稚園到已老花眼的現在,我仍然無法分辨那上面畫的圖案,究竟是百合還是金針。

但是我對它印象深刻。

通常,需要動用到這只大盤的日子,一定是家中有客人來,或是過年過節加菜。原本應該是一整套的餐具,因為還記得幼時曾用過有著同樣花飾的湯匙,約莫是,都已同其他那些碗啊瓢啊全一件件摔壞了,扔了。但是多麼奇怪,這只四十多年前的舊物,竟還毫髮無損地在我們的家中。

最後一次看見它,應該是十五年前。

那是母親在世的最後一個跨年夜,傍晚從花蓮趕回台北,我匆匆去超市買了條黃魚。母親那時已被化療折磨得食不下嚥,但是卻不知為什麼,我當時仍堅定相信,母親最後一定會好起來。

馬上就是二○○二了,我一面為黃魚化霜,一面找出了那只在我們家代表了節慶的大瓷盤,心想著一家三口還是應該一起吃頓應景的晚餐。我幾乎認為,一道紅燒黃魚用這只盤子裝著端上桌,一切都會順利地延續下去。

已經忘了,後來那晚父親為了什麼事與母親鬧脾氣,始終不肯上桌吃飯。母親吃不下,我也沒胃口,剩下大半條沒動過的魚被我全裝進了廚餘桶。我默默洗著碗盤,隱約感覺到,有些什麼我一直倚賴不放手的東西,同時在水龍頭下就這樣一點一點流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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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些年,父子二人都成了固定的外食族。我接了系主任兼所長的工作,一週得在花蓮五天,只有週末才能回到台北。父子短暫週末相聚,也都是在外面餐館打發。母親過世後,我再沒有正式動過鍋鏟下廚。頂多燒開水煮把麵,或把打包回來的外食放進電鍋加熱。家中廚房開始成為無聲的記憶,總是那麼乾乾淨淨。

第一個沒有母親的大年初一,中午我和父親來到當時仍叫希爾頓飯店的中餐廳用餐。

父親說,你在紐約念書那些年,家裡就剩兩老,已經不準備什麼年菜了。好在台北有許多館子連除夕都開張,我跟你媽大年初一來希爾頓吃中飯,就算是過年了……

當下眼前出現了我的父母獨坐在餐廳裡的景象,內心酸楚異常。

為什麼之前都沒想過,父母在這樣的日子裡會是怎樣的心情?

是無奈?故作堅強?還是吃驚?怎麼一轉眼,自己已成了餐廳其他客人眼中的孤單老人?會後悔當初沒把子女留在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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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再度捧起那只大瓷盤,宛若與家中某個失散多年的一員又意外重逢。如果盤兒有靈,它又作何感想呢?

是感嘆原本與它成套的家族碗盤,如今都已不再?還是欣慰自己仍在這裡?在當年也許曾摔碎了它兄弟的那個小娃兒、如今已是年過半百的我的手中?

如今,我看到換成我取代了母親,與父親坐在餐廳裡的那個畫面。只有父子二人對坐,也還是淒涼。

彷彿終於理解了,當年還不認為自己年老的父親,為何不再想守著這個殘局。大過年的,應該是跟另一個女人坐在這兒吧?或至少也是跟兒子媳婦孫子一家。怎麼會是跟一個不結婚的兒子在這裡無言相對呢?

等到父親多了同居人,這頓大年初一的午餐也就取消了。

初次離家求學的少年,十年後返家,一開始還以為自己仍是家裡的那個小兒子,時間一到就會聽到有人喊他:「吃飯了!」「起床了!」……結果,一連串迅雷不及掩耳的劇變,還不知如何調適,一回神,他已成了步入半百的老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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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記得,曾被「萬一父母不在了」這個念頭嚇到不能成眠的那個孩子。

如今,面臨萬一我不在了一個人便無法存活的,是父親。

相信父親曾有過忽然清楚的時刻,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那一刻在他心裡掀起的恐懼,就是自己幼年曾經驗過的恐懼。

父親心裡那個孤立惶恐的孩子,就是我。

在母親與哥哥相繼過世後,這個世上我們只剩下彼此了。

兒時曾經害怕的是,父母會突然過世丟下我一人。如今擔心的卻是,萬一我遺傳了母親與哥哥的癌症基因,自己先走,那怎麼辦?丟下父親一個人在世上,誰來照顧?

 

沒有真正挑起照顧父母責任的子女,就算是自己成了家,也還是一個孩子,不算真正長大。

 

因為他們還有父母在包容他們,還可以對父母提出要求,要求他們改變,要求他們公平,心裡還有叛逆,還有不耐,跟一個青少年的身心成熟度相差不遠。

直到獨力照顧老去父母的時候,才會了解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才會原諒曾經父母對我們的照顧若有任何疏忽或失手,那是多麼不得已。身為照護者才會了解,我們自己也一直在犯錯,也一直在學習。

對死亡的恐懼,對老化的無知,以及對無常的不能釋懷,能夠幫助我們克服這些障礙的,只有陪伴父母先走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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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會很好,總是這樣告訴自己。和父親之間那種互相需要,也重新信任的相依關係,都盡在不言中。

雖然,我總不斷地在跟他說著話。

每當坐在父親身邊陪他「望」著電視,或當他不時就閉目遁去外太空漂流之際,我總會想要努力引起他注意,尋找能夠用簡短字句即可表達,或可與他溝通的話題。

(想起當年,那個聽故事的孩子,總愛對沉沉欲睡開始胡謅情節的父親說:ㄟ你講到哪裡去啦?……)

一如遙遠的當年,此刻,那個情境彷彿又重新上演。

並非父親退化了,而是我多麼幸運又回到了過去,能夠再一次操著簡單的字彙,充滿著期待,對父親呀呀述說著,那些平淡生活裡發生的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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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至《我將前往的遠方》,天下文化

 

 

人生,是一連串的回顧、整理、繼續前行。
單身無伴的郭強生,在人生下半場,進行了一場深度的自我整理。
父子關係、情感關係、事業生涯、人際關係……
人生到此,那些可喜可泣、可恨可悔的種種,都要經過這一場整理,始能安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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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生命的存在」就是一種價值不留遺憾愛沒有終點活出精彩的自己相信自己親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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