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photo-1526795443948-005b48ce4791

自從母親失智的情況愈來愈明顯,我便調整自己的活動,更多一些時間留在家裡,讓她能感覺到我的存在。

當我在廚房料理了晚餐,還為母親沖泡了菊花枸杞冰糖茶,看著她喝完一杯茶,服食了中藥,逗弄了一陣心愛的貓咪。七點半左右,為了讓我可以工作,於是,她到客廳看電視,將近八點的時候,我聽見她問印籍家務助理阿妮:

「曼娟回來了嗎?」

這時候我不得不放下手邊的創作,走到客廳對她說:「剛喝完我的茶,妳就忘記我嘍?」

母親笑嘻嘻的:「咦?妳回來嘍?什麼時候回來的呀?」

「回來好久嘍。」

這種時候也沒什麼好解釋的,更不用強人所難的讓她想起我回家的時間,她能夠記得我是她的女兒,還牽掛著我回家沒有,已經很令人感激了。

「妳回家了,那我就要去睡覺嘍。」母親心滿意足的說。

 

每一天,都會有不同的情節,讓我知道,她正一點一點的從生活常軌上偏離,就像一個迷路的人,迷失在空間與時間中。

前一天晚上,我九點多進門,看見母親依然坐在沙發上,早已過了她的睡覺時間,我很驚訝的問她為什麼還不睡覺?

「我要等妳回家,妳回來了真是太好了。」母親欣慰的說。

這兩年如果她的心情不太好,就會特別渴盼著我回家,看見我開門進來,甚至會像小孩那樣開心的鼓起掌來。

這時的母親沒有鼓掌,也沒有很開心,顯然有什麼事正困擾著她。

阿妮走過來對我說:「我一直跟奶奶說,不要等了,去睡覺,奶奶說她一定要等妳。」

阿妮走開之後,母親壓低聲音對我說:「我們的床不夠睡,所以我決定要睡在沙發上。」

「妳為什麼要睡沙發?為什麼不上床睡?」我也壓低聲音。

「我跟妳說的話妳沒聽懂,床位有問題,我們四個人不夠睡啦。」

我拉著母親起身,回到他們的臥室。與父母同住了五十幾年,他們的房間永遠是最大間的主臥室。

阿妮為了夜間照顧父親,也睡在同一間的單人床上。雙人床的一邊睡著父親,另一邊空著,那原本是母親的位置。

「妳應該睡這裡呀。」我對母親說。

「那阿妮睡哪裡?」母親問。

我指著阿妮的床給她看,她臉上有著焦慮的表情。

「這樣的話,妳要睡哪裡呀?」

「媽!我有自己的房間呀。」

我牽著母親去看我的房間,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喔,原來這裡還有一間呀,那就沒有問題了。」

母親忘記了家的樣子,即使在家裡,她也迷路了。

當她安心的回房睡覺之後,我在寂靜的客廳裡,茫然的站立片刻,這時候應該覺得傷心了嗎?應該要哭了嗎?

可是我並不想哭,也不想讓自己傷心,因為我知道,一切才正要開始。

我意識到的是,母親一直都是個替人著想、願意犧牲的人,她以為床不夠,於是她決定睡在客廳。不是我睡客廳,也不是阿妮,而是她自己。

哪怕她已經在時空中迷失了,還是顧念著他人。

我決定把自己的意識安放在這個意念上。

 

 

        人到中年,常發覺有許多的延宕:
  那些要做的事、該說的話;想愛的人,都被延宕了……
  已經來到下半場的我們,怎能不好好彌補?
  ——張曼娟

文章來源:天下文化出版 張曼娟《我輩中人-寫給中年人的情書》

標籤: 作家失智張曼娟照顧長照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