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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死亡這件事,成為一種禁忌、一種噤聲。即使是身邊最親密的人,面對逝去的容顏、不再有溫度的身體,仍會感到恐懼,因此總是沈默、不願睹視。觸摸死亡,乍聽之下很禁忌、很神秘,但作為職業,或許可以為「生為何、死為何」的生命哉問,提供不一樣的答案。

身為資深的禮體師,小蟬卻不是那種必須喊她一聲「阿姨」的年紀,她靜悄悄坐在咖啡店,用湯匙攪弄著盤中布丁,嬌小的身軀、亮眼的打扮,和一旁吃甜點的少男少女並無違和。然而一談起自己的工作,語調中的幹練、熱情與認真,才開始真的相信她的資歷,並且懷疑,經常觸摸死亡的禮體師,真的是一件「冷冰冰」的工作嗎?

「我其實從小就嚮往這個行業。」

小時候就想做禮體師?可能嗎?「因為我爸是道士,他有時候要幫忙入殮,我常跟著他去,然後會跑去看他們幫大體換衣服、化妝。然後,心底就會冒出很多疑惑:為何不能碰?為何不能哭?妝一定要那麼白?動作怎會那麼粗魯?」國小是最會幻想的年紀,難道都不會害怕?「不會耶,可能因為我也常看殭屍片吧!」有些傻氣的回答雖然沒有解釋她的異於常人,但對死亡的好奇,的確在她心中埋下了種子,立志要走這一行。

十多年前,殯葬禮儀業的環境低落、不被重視,尤其是對於搬運、清洗、化妝、穿衣和入殮俗稱為「後場」的人員更是如此。當時,禮儀公司龍巖想要試著轉變這樣的風氣,便從日本引進「禮體淨身」的服務,用更尊重圓滿的方式,為往者進行「洗」、「著」、「化」、「殮」的步驟階段,讓逝者已最美的姿態與世間告別,而小蟬,正是第一批的正式禮體師。

因為不容易接觸,一般人對禮體工作好奇,也總會對她冒出一百種疑問。「你要不要看我們工作的影片,很難得喔,這樣會比較清楚。」原本想要了解工作流程,認真的小蟬卻拿出準備好的影片邊說,「你應該不會怕吧,其實很溫馨的。」於是收起笑容提起膽正經觀看。

這是小蟬在殯儀館幫同事的親人禮體的片段,先人的儀容安詳,周圍有家屬圍繞陪伴,在進行每一個動作前,小蟬都會耐心和家屬一一說明步驟,像是眼耳口鼻的深層清潔、精油按摩身體等。她的動作輕柔,彷彿只是在為往者做SPA、梳妝打扮,讓祂體體面面走上新的旅程。殯儀館內的幽暗不安,似乎也變得柔軟明亮。

「哭出來,悲傷就走了一半。」

小蟬總會在過程中提醒家屬:這是最後一次的告別了,可以哭、可以摸摸祂的身體,和祂說說話,趁最後的機會道謝、道愛、道別。在引導下,家屬開始卸下心防,盡情大哭一場,或是靠近往者耳邊說內心話,再輕輕握住至親的手,給彼此最後的擁抱。這一幕,像是撥散了恐懼的黑霧,死亡原來很動容。

「去碰觸逝去的親人很重要,無論是帶著感恩、愧疚或歉意,透過這樣的觸碰能夠找回自己的平靜與家庭的和樂。」是啊,沒有什麼比觸摸、擁抱,更能平撫心中的傷痛。聊著的同時,小蟬似乎鼻頭也開始哽咽,她說自己哭點極低,工作的時候,口罩下總是一把眼淚鼻涕。她又忍不住地說,親情和夫妻之情的道別,是她最難以承受的。

她憶起,有一位百歲的阿公,生前身體還很勇健、每天都看報紙,還會叫女兒起床。後來阿公往生,在禮體過程中,因為要換衣服,小嬋先請家屬回避,突然間她聽到一陣口琴聲,一問之下原來是阿公高齡75歲的兒子在外頭吹的。「因為口琴是他爸爸教的,他每天都會在靈堂前吹口琴給父親聽。所以我就請他進來,對著爸爸吹奏,他也一邊吹一邊掉眼淚。」

她也看過很難忘的一家人,太太往生後,先生主動要求要親自幫太太洗頭、洗澡,完成後還在太太臉上留下最後的親吻,兒子在一旁和母親說話,脫下母親手上的手套,在母親掌心寫下「愛」字。「很多人會說,服務完還是都要火化?但我認為,回憶是燒不掉的。」禮體不只是身體的洗滌,也是家屬心靈的洗滌,這是一輩子會烙在心裡的回憶。

從事禮體工作近15年,目睹許多因為插管、戴氧氣罩、打針等過度醫療,導致面容、身體變形、皮膚潰爛的往者,她很不捨,也不斷面命再三:「善終,真的很重要。」面對生死,小蟬自然感悟也比他人來的深刻,「很多人都說,我們離死亡最近,但我認為其實也是最遠。我也曾想過,如果哪天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比較接受和釋懷嗎?我想,還是會很痛吧。」

村上春樹曾說,「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無論是以何種方式離開,抵達另一個世界彼岸前,喪禮是人生的最終告別,究竟我們學會了什麼?或許走到人生終幕時,能圓滿收官,就是生命能給的最好答案。


Profile

許惠蟬,綽號小蟬。龍巖資深禮儀人員。

出生澎湖的高雄人,早熟的她從小便對死亡提出很多疑惑,因為無從解答,於是立志要從事殯葬禮儀工作。23歲成為禮體師,目前即將邁入第15年。翻轉社會對死亡的態度與誤解,是她的人生目標,面對自己,她則希望能更多愛自己一點。

原文轉載自《圈外out of》,作者:游姿穎

標籤: 禮儀師禮體師龍巖龍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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