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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了一些人,聽了一些故事,
接著我將這些故事帶到你面前。」
             ______曾寶儀

 

大衛.古道爾在澳洲加入了死亡醫生菲利普的諮詢團體,因此由團體裡的護士陪伴大衛去瑞士。他們先到法國見大衛家人最後一面,再飛往瑞士巴塞爾。

菲利普知道這是宣揚他理念的好機會,因此他歡迎全球各大媒體前來拍攝。

我們先打聽好大衛所下榻的飯店,打算入住同一間。由於延宕離開機場的時間,在計程車開進飯店花園時,正巧看到護士推著大衛進花園,向我們迎面而來。

在沒做任何準備下,我向大衛搭訕,閒話家常。雖然只是聊天,但對我而言,這段談話比第二天我坐下來與他正式訪談還來得更真實與珍貴。

當時溫暖陽光灑落花園中,我面對大衛,像孫女一般蹲在面前聽他說話,近距離看著他的臉、握著他的手時,我腦子閃過一個念頭:他真的好老啊。

大衛的皮膚不停掉下小屑屑,手的皮膚非常皺。當他喝著茶時,茶水會不自覺從他唇邊流下……

大衛是我訪問過最老的人瑞,看著他帶給我強烈的衝擊感。

在身旁陪他用午餐,對於我的問題,他輕鬆回應我,或是不時開玩笑說:「歐洲人真不懂得做茶,我不該點茶喝的。」

我問他:「對您來說,安樂死是個困難的決定嗎?」

大衛說:「對我來說是個很簡單的決定,因為我這幾年的生活已經變成悲劇了。我一直盡力在忍受生活,雖然希望有能力享受它,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真希望澳洲政府能讓安樂死變得容易,但政府一直說不不不,所以我只能向瑞士尋求幫助。這不是最好的選擇,我真的不想選擇在瑞士結束生命,要是能直接在澳洲安樂死就好了。」

我注意到大衛的衣服上印著一句話:丟臉地衰老。

於是問他:「如您衣服上這句話所說,您真的認為衰老是一件丟臉的事嗎?」

他說:「我不太清楚今天選了哪件衣服穿,但如果我穿著這件衣服去演講,我想那會有很好的諷刺效果。」

儘管已高齡104歲,大衛仍不忘幽默。

他繼續說:「#我不認為衰老是丟臉的,人們想活得久是很正常的事,但我寧願在沒這麼老的時候死去。我也曾經認為長壽很好,直到95歲之後大部分的生活我無法自理,被吊銷了駕照,對我而言這是結束生命的開始。」

我接著問他:「離開這世界後,你最想念的會是什麼?」

他回答:「我會很想念在斐濟做研究的那段時光。」

高齡104歲的大衛沒有任何慢性病,兒孫成群,年過百歲的他仍然在大學教書做研究,從一般人眼中看來,他沒有安樂死的理由。

我猜想,也許最主要原因是我看過的一則報導:1、2個月前,獨居的他在家中跌倒,3天後才被來幫忙打掃的人員發現。整整3天無法求救,只能躺在地上,這3天的他到底經歷了什麼?他會想些什麼?

於是我問大衛:「是因為你在家裡跌倒了,才做這個決定嗎?」

他說:「不是。在我不能自由旅行、不能自在閱讀想讀的書、沒辦法好好教書,那時我就覺得差不多了,我該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們互動非常自然。我臉上一點妝也沒有,頭髮由於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而亂七八糟,也只能用簡單英文交談。儘管如此,這段時光比任何訪問都來得有價值。

最後與他道別時,他執起我的手,親吻了一下。我也親吻了他的手。在那一刻,我們祝福了彼此。

沒有死亡陰影下的悲傷與恐懼,我們就像來自地球兩端的忘年之交,一起在瑞士飯店有著美好陽光灑落的花園裡,吃了一頓愜意的午餐。

巴塞爾第二天,英國導演安排了一些採訪行程,包含當天上午的正式記者會,以及機動性訪問陪著大衛來巴塞爾的護士、死亡醫生菲利普等相關人士。

當我們抵達記者會現場時,陣仗之大,彷彿全世界的大媒體都來了。美國CNN、英國BBC、澳洲ABC、路透社……但東方面孔只有我們。

大衛由孫子陪他到現場,孫子也是從另一個城市特地飛到瑞士,陪爺爺走完人生。

雖然會場內擠滿媒體,但氣氛卻瀰漫著一股凝重,有種山雨欲來之感。

一名記者打破沉悶的氣氛問大衛:

「在您的最後一刻,您會放點什麼音樂嗎?」

大衛說:「我應該會放《歡樂頌》。」

說完,大衛竟大聲唱出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中的《歡樂頌》。他的歌聲,鎮住了現場所有人。

瞬間,會場內彷彿亮了起來。這顯示大衛仍是活力充沛,他並非虛弱到必須結束生命的老人

而這反差,又更加突顯這整件事的荒謬,與考驗著我們一般人對死亡甚至是安樂死的認知。

接下來,我們打聽到大衛的孫子可能會推著爺爺去附近植物園散心。這段出發前的空檔我們訪問了護士,我問護士:「為什麼大衛的家人沒打算幫他請24小時的看護?或許他就不必面對跌倒3天後才被發現這件事。」

但護士反問我:「換作是妳,妳想要嗎?有人24小時監視著妳,盯著妳的吃喝拉撒睡,妳想過著這樣的日子嗎?」

我被護士問倒了。

對於家中長輩,我們理所當然認為要全天候無微不至地照顧,這似乎就是最好的安排,但我們從來沒有問過長輩:你們想不想要?

會不會長輩為了讓晚輩不那麼愧疚,把自己的尊嚴放到一邊了呢?這麼一來,反而是強加壓力在長輩身上。

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想要過這樣的生活,又為什麼你會覺得這是最體貼長輩的方法?

我重新思考了過去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價值觀。

大衛告別世界的日子到來。那天我同樣起了個大早,並且挑選了一套黑衣。我們陪著大衛以及他的家人去執行安樂死診所的現場。

看著大衛上車之後,再坐上我們的車,英國導演沿路問我:「寶儀,妳在想什麼? 」

當時我回答了這個問題4、5次,但每次都語無倫次。

我在採訪?我在送一位老人家最後一程?我去見證他人的死亡?當時我腦中沒有任何消化這件事的機制。

這到底是什麼?我到底在幹麼?大衛孫子心中的問號,或許和我是相同的。

仍然有許多媒體到場。大衛與他的親人圍坐在房間中央的長桌。有媒體想上前對大衛說話,但此刻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也不認為我有資格走上前去說些告別的話。

診所裡的人員忙進忙出處理事情,大衛似乎等得不耐,忍不住出聲問了:

「我們到底還在等什麼呢? 」

當他一說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時,他的孫子反而笑了,說:「我們還有一些表格要填。」

大衛便說:「總是有這麼多表格要填。」

所有人這才跟著笑了。

這些笑聲令我稍稍放鬆。這一刻我看見幽默的珍貴—笑,能讓緊繃的能量找到宣洩的出口。

當下我突然明白,大衛早已準備好了,他人的悲傷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那麼身為旁觀者的我,到底在糾葛什麼?到底為了什麼要無所適從。

此時此刻,我知道自己要以何種角色站在這裡了,心中糾葛倏地鬆開。

這時有人進來說話: 「時間到了,大家可以出去了。」所有媒體移動到另一個房間等待。

我在等待室中走來走去,心想不如來看書吧。書架上只有魯米的詩集是英文,其他都是我不懂的語言。

或許我可以問問這本詩集,今天到底要教會我什麼?

在心中默唸問題,隨意翻開一頁,這首詩的中譯是這樣的:

「今日如此美妙,

沒有可讓悲傷容身之處,

今日讓我們從知識之杯裡啜飲那叫做信任的酒,

既然不能只靠麵包與水過活,

就讓我們吃點從神的手中接過來的食糧吧。」

看了第一句我便笑了出來,答案多麼清楚明白。

如果一路走來,我都在學習死亡不一定是悲傷,

我為什麼要被悲傷困住,並且緊抓住它不放?

或許我們能從這件事中得到一份禮物,這份所愛的人離開而留下來的禮物,我們有沒有拆開它並好好學習。

讀完這首詩後不久,診所宣布大衛的死亡時間。

這首詩不只是給我答案,它也給了〈告別的權利〉這部紀錄片一個答案。於是我將詩集這頁拍了下來。

這的確是老天爺送給我們的禮物——如果我們能認出它來,並且明白它是如此珍貴。

最後,我把我的愛與祝福送給大衛。

我相信有死後的世界,他在那裡將被眾人的愛與祝福擁抱。

而最後的最後,我終將與那些悲傷與不捨道別。

 

本文摘自 #曾寶儀《#一期一會的生命禮物:那些讓我又哭又震撼的跨國境旅程》

所謂的「一期一會」指的不只是那些我們遇到的人事物,還有那個只要有一點遲疑就無法成行的雄心壯志,跟義無反顧想要聆聽這個世界的意圖。__曾寶儀

有時候我們面臨挑戰,不一定有勇氣迎接;有時候我們淚流滿面,但並不清楚豐盛的成長正在澆灌我們。讀著這本書的你,希望這是一趟帶給你思考的旅程,一趟能讓你更靠近真實自我的旅程,一趟能讓你直視生命的旅程,以及一趟能讓你全然自由的旅程,當旅程結束,你也有了一份屬於自己一期一會的生命禮物。

 

曾寶儀《一期一會的生命禮物:那些讓我又哭又震撼的跨國境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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